吳縣地處西北，二月時節還是天寒地凍得厲害，出了門來，展眼望去皆是一片土黃，村頭的大槐樹樹葉早就落光了，只剩枯黃的樹枝光禿禿的杵在天際。

自小生活在吳縣的麥冬自然也知曉冬天的戶外是什麽景色也沒有的，雲朵帶著麥冬邊往村裏走，邊介紹著馬路兩邊的房子是哪家的，家裏情況如何，有些雲朵不清楚的，韓雲塘會在旁邊加以說明。

以韓家如今的情況，一家人大多數情況是會在鎮上住著的，但是顧家莊是韓春山的家，也是韓家的根，與顧家莊的人打好交道，顧好情份，是作為韓春山這一房長子的韓雲塘義不容辭的責任。

同樣的，麥冬自然也少不了要同顧家莊裏各色的媳婦婆婆打交道，先有個大概印象，事後遇事也能少些麻煩。

村尾有家雜貨鋪，幾人打算走到雜貨鋪買點糖果再回家。經過韓春豐家的時候雲朵還專門給麥冬介紹了一下，畢竟韓春豐為人處事磊落，算是韓家同族中與韓春山一家交情頗好的，日後開藥材收購鋪子的時候可能會請韓春豐來幫忙。

正說著，韓春豐家的門卻“咯吱”一聲打開了，雲朵幾人下意識看了過去，卻見是許久不曾露面的周二妞站在門後，許是沒有想到門外有人，周二妞面上也閃過一絲驚惶。

等看清門外站的是韓雲塘韓雲朵兄妹，周二妞臉上忍不住露出驚喜，她自從那次與錢氏在韓家院子裏鬧過之後就被她爹關在了院子裏，已經快大半年沒有見過韓雲塘了。

韓雲塘大婚剛過，今日穿了一身麥冬親手做的新衣，長身玉立，與村裏的漢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

周二妞原就因韓雲塘的皮相及家產心儀韓雲塘，拋了臉皮企圖嫁進韓家，如今在韓春豐家門口遇到韓雲塘，原本枯死的心忍不住砰砰砰跳了起來，雲塘哥是不是聽聞她在表姐夫家專門來看她的？

“雲塘哥，你怎麽來了？”周二妞眼波含情，紅著臉問道。

韓雲塘：“……”這誰呀？

眼看著周二妞自己腦補出一場摯愛重逢的大戲，扭扭捏捏就快撲到韓雲塘懷了了，再這樣下去今晚韓雲塘非得跪搓衣板不可。

秉著救兄長一命的態度，雲朵錯身將身後的麥冬和雲泉讓了出來。

周二妞原本羞紅的臉頰慢慢蒼白，嘴角的笑也凝固在了臉上，看著頗為詭異。

周二妞開門的時候恰好雲朵和雲塘走到了前面，麥冬和雲泉兩人手牽手跟在後面，因此與周二妞面對面的時候雲塘恰好將麥冬擋在了身後，雲朵也將個子矮小的雲泉擋了個嚴實。

周二妞鬧上門的事情麥冬是知曉的，此時聽著周二妞一口一個“雲塘哥”，心裏膈應的不行。

只是自己的男人自己背後教訓，當務之急是先搞定這個自己給自己加戲的周二妞。

麥冬上前牽住雲塘的手，笑的客氣而不熱絡，“雲塘，這位是春豐叔家的妹子嗎？長得可真好！”

麥冬突如其來的親近讓韓雲塘高興不已，連帶著對大好的日子碰到周二妞這種晦氣事也少了些怨懟，他壓了壓上揚的嘴角，壓根兒沒有聽出來麥冬的畫外音，認真回道：“這是曉霞嬸子的表妹，按輩份我們要喚嬸子的。”

“是嗎？”麥冬挑挑眉，“嬸子好！”

被喚嬸子的周二妞灰白著臉踉蹌了一下，再也擠不出一絲笑意。

麥冬看著已然被打擊到的周二妞，心裏頗覺得無趣。雲朵對周二妞這對母女毫無同情心，只要她們不再來自己眼前作死就好。

這個小插曲雲朵雲塘幾人絲毫沒有放在心上，繼續說說笑笑走了。

周二妞靠在門邊，看著韓雲塘和麥冬手挽手走遠，不知道韓雲塘笑著說了什麽，惹得雲朵雲泉哄然大笑，一旁的麥冬卻羞紅了臉。

端得是一副琴瑟和鳴的幸福模樣。

“真好啊！”周二妞倚著門感嘆，臉上的表情卻慢慢扭曲起來。他們這樣幸福，她呢？她就要嫁給一個性情陰郁的瘸子了。

為什麽韓雲塘不娶她呢？

要是韓雲塘娶的是她就好了！

……

本來過了元宵節韓家面點鋪子就該開張的，只是因著韓雲塘的親事就在年後二月，家裏騰不開人手去鎮上開鋪子，索性便挪到了親事辦完後。

重新開始營業的第一天鋪子生意不是很好，但好在雲朵雲塘早就估計到了這個情況，做的包子燒賣不是很多，賣剩下的給周圍的街坊掌櫃分著送了些，並沒有造成什麽損失。

韓家面點鋪暫停營業快兩個月了，若不是門上的木牌寫著“因家有喜事暫停營業”，大家都覺得面點鋪子要關門了。

好在後來幾天口口相傳，大家知道面點鋪子重新開始營業了，客流量才慢慢回暖起來，保持在了年前的正常水平。

雲朵將後廚交給了王麗負責，每日蒸多少屜饅頭花卷兒，包多少個包子，捏多少燒賣都由王麗和陳嬸商量決定，大堂招呼客人的事情則由陳壽負責，至於收錢記賬的事情，雲朵和雲塘商量後，請了表弟劉軒來幫忙。

劉軒上過學堂，來鋪子裏記賬管錢是綽綽有餘的。等他管錢記賬有了經驗，以後等藥材收購鋪子開張，就可以直接過去上手了。

雲泉三日後就要去鎮上的學堂讀書了，雲泉已經九歲，如今進學算是年紀偏大的了，但一般的窮苦農家，能進學就不錯了，誰還在乎年齡？

鎮上的學堂是官辦的，每年束脩就要五兩銀子，再加上書本，筆墨紙硯，算下來也是一筆不小的費用。

陳壽家的陳雨只比雲泉大了一歲，雲朵和韓家人商量後，決定讓陳雨也去學堂讀書。

一來陳雨能識幾個字總是好的，以後幫著管鋪子管賬都可以。二來有陳雨每日陪著雲泉一起往返學堂，韓家人也能放心些。

往後韓家要開始忙藥材收購鋪子的事情了，可就抽不出人手每日接送雲泉，有陳雨跟著照應著，也免得雲泉一個人在外膽怯。

聽聞陳雨也可以跟雲泉一起上學堂的時候，陳壽陳嬸當場就跪在了韓春山夫婦面前。

一向冷硬的漢子差點當場灑淚，在沒有逃災離鄉的時候，他不是沒有想過送兒子去讀書，只是這個想法還沒有來得及再生長發芽，家鄉就遭災了。

他帶著妻子兒女逃到了吳縣，不得已賣身成奴，不幸中的萬幸是他們被雲朵小姐買了，遇到了韓春山一家人。東家一家性情寬厚，待人溫和，他最常給兒女說的就是要好好幹活回報東家，至於讀書識字的念頭早就掐掉了。

沒想到東家竟然提出要送小雨去學堂，鎮上學堂的情況還是他去打聽的，自然知道一年的花費之多。陳壽知道理智上他應該謝絕東家的好意，畢竟沒有哪一家的下人能和少爺一起進學的。但是想到自己聰明伶俐的兒子，拒絕的話卻怎麽都說不出口。

“謝謝老爺夫人！”陳壽向韓春山夫婦磕了頭，擲地有聲道：“以後我陳壽的命就是韓家的，小雨一定會好好照顧少爺，請老爺夫人放心。”

一旁的陳嬸喜極而泣，連連向韓春山夫婦磕頭道謝。

韓春山和劉氏哪兒見過這陣仗，慌忙將陳壽和陳嬸扶了起來。

都是苦日子過來的，同樣作為父親的韓春山十分理解陳壽的心情，他拍了拍陳壽的後背，寬慰道：“雲兒說了，小雨跟著念書識字明理，日後才好將家裏的鋪子交給他打理。小雨是個聰明孩子，以後必定會好好孝順你們的。”

“我一定會好好督促他上進，必定不讓他辜負小姐的期望。”

好不容易安撫好陳壽陳嬸，讓他們去準備陳雨去學堂要用的東西，劉氏揉著額頭去了雲朵的房間。

雲朵和麥冬正在給雲泉陳雨縫制裝書本筆墨的小書包，姑嫂兩人湊在一起有說有笑，十分開心快活。

雲朵正將裁剪好的一只小黃鴨往雲泉的書包上縫，陳嬸要忙鋪子裏的事，大概也沒有時間精心準備這些小東西，雲朵做了雲泉的，麥冬無事可做便在一旁給陳雨做了一個。

劉氏在旁邊瞧了瞧，忍不住感嘆道：“往後再有什麽事，你們自己去和陳壽李嬸他們說，動不動就磕頭，可嚇壞我和你爹了。”

麥冬抿著嘴笑，雲朵想了想那場景，也忍不住笑道：“就猜到陳叔陳嬸會是那種反應才讓你們去的。陳叔陳嬸雖說是下人，但是年紀在那兒擺著呢，這要是換我或者我哥嫂子去說，陳叔陳嬸不得沖著我們磕頭呀，這折壽了怎麽辦？”

出身農家的人對奴仆的跪拜不會當作理所當然，而雲朵骨子裏還是保存著平等的思想。她買了人，這是在這是時代不可避免的。

這裏沒有用人合同，沒有保密協議，只有買來的人才能放放心心地用。但是她同樣沒有辦法將買來的人視為物品，視作牲畜。

劉氏想了想，陳壽陳嬸年歲與她和韓春山差不多大，這樣歲數的人給自己兒女砰砰砰直磕頭，這就算再是下人，也要折壽的吧！

劉氏果斷搖頭，“那以後還是我和你爹來吧。”

作者有話要說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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